同《曼彻斯特卫报》记者的谈话

列宁同采访他的记者交谈的方式别具一格。托洛茨基、拉狄克、李可夫以及其它大多数人都把采访当成录音，当作向外国听众传达自己观点的一种手段。列宁则善于在对方毫无觉察的情况下与采访者互换角色，采访者会非常惊讶地发现（这时再要作任何改变已来不及了）列宁提出的问题至少几乎同他一样多，究竟是谁采访谁，看来只有数学家才能确定了。

因此，我在翻阅离开莫斯科之前同列宁谈话的记录时发现，他向我详细询问了我并不十分在行的英国政治方面的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列宁本应留着让英国工党371代表团来回答的），而我当时准备探讨的问题全是有关俄国局势的。我必须在此表示歉意，因为我将引用一些我回答的内容，但我这样做纯粹是为了复述列宁当时的问题和评论。这些问题和评论反映了列宁这个人的特点，大家会发现，他与他的某些英国崇拜者心目中的那个思想偏窄的狂热分子完全判若两人。

当时劳合—乔治[2]正好在采取措施，其目的好象建立公开反对工党[3]的政党。

列宁问我，依我看什么时候会举行例行的议会选举。

我回答说，虽然我作出判断的根据确实不多，但我认为，只要首相能在支持还是反对国有化问题上向全国明确表态，议会选举就会立即举行。

“结果会怎样呢？”

我告诉他说，我认为有相当多的一批人会反对国有化。

“这么说，你认为在最近的将来不会出现工党政府？”

“是的。”

他接着问道，“所有工人政党”（他列举了工党、独立工党[4]、英国社会党[5]和社会主义工人党[6]）能否在选举中结成联盟；其次，工党在分配席位时会不会分给共产党人几个席位，以此换取他们的支持。他说：“我认为，英国社会党人如果在选举中弃权，那是在干蠢事，英国的革命就其性质来说完全不同于其它国家的革命，我完全赞同参加选举并同工党建立哪怕是暂时的联盟。”

我说，我认为工党大概不愿意同极左的社会主义政党打交道。他回答说：“这样对社会主义政党来说倒非常好，要的就是正式的工人政党拒绝他们，而不是他们拒绝工人政党。”

列宁在谈到俄国对整个国际形势的看法时说：“您应该记住，其它的欧洲国家是各种类型、各种社会色彩的国家。他们能够组成统一联盟来消灭我们的时机已经过去了。我认为，我们可以明确地说，这个时机已经过去了。”

我说，虽然从军事上看情况可能如此，但这对俄国在没有西方援助的情况下能否摆脱经济危机这一问题并无影响。我又指出，如果近5年内出现混乱，革命日渐高涨，那么俄国所得甚少，如果英国发生革命，那么俄国将一无所获。

列宁说：“从这个意义上说，确实如此。英国革命造成的震撼将在顷刻间传遍全球，并且在短期内的确能产生这样的效果，不过它将保证资本主义的最终失败。但是最清楚，英国革命不会来得这么快”（这是对列宁一年前所作的时局估计的彻底修改）。他接着说：“另一方面也很清楚。虽然我们得不到我们所要的一切，但是我们毕竟多少会得到一些国外的东西。比如，造纸用的铜网正在运来，造纸所必需的全部材料我们都有，但我们需要自己还不能生产的铜网。德国工业家告诉我们，虽然他们无法强迫德国工人替他们干活，但工人非常愿意为我们干活。德国工人一旦知道是在为俄国生产，就会拿出前所未有的干劲来。我们多少会得到一些东西。其实我们需要的东西并不多，因为所有必需的东西我们俄国都有……”

“我们的情况会好起来的，因为现在我们快要有石油了。我们会从格罗兹尼得到石油。我们会从恩巴地区得到石油。高加索的情况也相当不错。巴库也许将是我们的，也许不是（巴库从那时起已并入俄罗斯[7]），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能够得到巴库的石油。巴库的工业家已经答应用石油跟我们换木材。他们不能没有打桩用的原木。我们可以花最少的运费把这些原木顺河而下给他们流放到里海。他们在别的地方销不掉他们的全部石油。此外，我们将得到煤。起初我们得到的煤不会多，但随着国内战争时期遭到破坏的矿井的恢复，煤会逐渐地越来越多。这个过程很缓慢，但我们能坚持得住。”

我们谈到他们为了坚持下去而不得不采取的一些非常措施。我对列宁说，英国人很难同意在工业部门实行劳动义务制和实行劳动军事化。

他说：“不错，英国工人比欧洲大陆任何国家的工人都更难理解这一点。你们有反军国主义传统，这使你们同大陆各国有很大不同。在两次欧洲社会党代表大会上，只有英国人始终一贯地反对征兵制，而其它国家的代表总是赞成全民武装。资产阶级对（并不是自由的）自由和强制（有人对我们说不要把无形的强制视为强制）的偏见，在英国比其它任何地方都更加根深蒂固。在法国和德国我们很快会得到理解，而在英国则要困难得多。”

列宁引用黑格尔的话来回答。他说：“黑格尔写道：‘人民是什么？人民就是一个国家中不知道想干什么的那部分人。’[8]现阶段的俄国农民是如此，英国的阿瑟•韩德逊[9]和悉尼•维伯[10]之辈是如此，所有那些希望把相互排斥的东西结合起来的人都是如此。农民是个人主义者，但他们支持我们。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在这方面应该感谢高尔察克和邓尼金。农民支持苏维埃政权，却向往自由贸易，他们不明白这两者是互相矛盾的。如果农民是一支联合起来的政治力量，他们当然就能够左右我们。但是他们由于利益不同、地域不同而成了一盘散沙。贫农和中农的利益同使用雇佣劳动的富裕农民的利益是矛盾的。贫农和中农看到我们是支持他们反对农村的富人的，同时也看到农村的富人决心支持那些明显不符合贫农和中农利益的事。”

我说：“如果俄国国有农业发展起来，是否会因为农民的利益最终将或多或少随同非农业生产领域的工人的利益一致起来而出现农民的所谓无产阶级化呢？”

列宁说：“这方面已经初见端倪，但这件事做起来必须非常慎重，而且这个过程肯定是很漫长的。到我们能从国外获得成千上万辆拖拉机的时候，这类事情才有可能。”

最后我问道：“您是否认为，你们在农民中尚未形成足以战胜你们的现实反对派之前就能够充分改善经济状况，以满足农民的需要呢？”

列宁笑道：“如果我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么所有其它问题我都回答了。因为一切都取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我们能够做到。是的，我想我们能够做到。但我不知道，我们到底能不能。”